一枝一叶总关情
衙斋卧听潇潇竹,
疑是民间疾苦声。
些小吾曹州县吏,
一枝一叶总关情
————(清)郑燮
任渠话旧论交接,只当春风过耳边
印象中的板桥就如他画笔下的竹子“吾之竹清俗雅脱”,一袭清衫,清瘦孤高。但细品这首诗,我竟能看到类似陆游的 “夜阑卧听风吹雨”的“苦楚”:衙斋卧听潇潇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哪里还是那个对脑满肥肠的盐商“索我画,偏不画,不索我画,偏要画”嬉笑怒骂,任意而为的板桥。
自小家贫,母又早逝,好在还有宁可舍弃丈夫和儿子也要把他养育成人的奶妈。后来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做了县官的板桥,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个那放弃跟着八品官的儿子去享福,自己到市场去做小贩也给板桥买块烧饼的奶妈:平生所负恩,不独一乳母,长恨富贵迟,遂令惭恧久。
“食禄千万钟,不如饼在手”,万般美味也不如奶妈黑乎乎的手递过来的那块烧饼香甜。
二十一年扬州梦,两度卖画扬州的板桥是大不相同的。前时,穷困潦倒,“实救困贫,托名风雅”;后者看透了世态炎凉,官场倾轧,弃官归来,已才名远播,虽字画连同旧作,都被当成墨宝,但一方“二十年前旧板桥”印章道出了无奈的自嘲:一样的板桥,一样的字画,只是不一样的心情,从今后我板桥也是“俗不可耐”之人,字画明码标价,斤斤计较:“大幅六两、中幅四两、书条对联一两、扇子斗方五钱”,“画竹多於买竹钱,纸高六尺价三千。”就这价了,还要在爷我高兴时来买,爷不开心时,想买,我还不画不写呢,反正,那些穷的连烧饼也买不起的百姓不会附风着雅来买什么字画。
写取一枝清瘦竹,秋风江上作鱼竿
晋有渊明弃官去东篱采菊,清有板桥掷乌纱去扬州卖画。潇洒如渊明和板桥者又恰恰都是在任期间:“重视农桑,体察民情、兴民休息,百姓安居乐业”者。
板桥54岁那年调署潍县。是年山东大饥,人相食,本一繁华大邑,变成一片狼籍。板桥到任后,开仓放粮,又大兴工役,修城筑池,招远近饥民就食赴工,封积粟之家,“活万余人”, 体恤平民和小商贩,改革弊政,并从法令上、措施上维护他们的利益,板桥宰潍期间勤政廉政,“无留积,亦无冤民”。
“立功天地,字养生民”的板桥为官十二载虽竭力做个好官,但因官场黑暗,归隐之意早已萌生,1753年,六十一岁的板桥终逃不脱被去官的宿命,也好,早就想走,舍不得的是这方百姓,今日去官,也正合吾意。百姓的遮道,家家画像以祀,甚至建一生祠也留不住去意已决的板桥。
从此后杨州再种竹,揣一方乌墨,青一片烟云。
惟独在夜色阑珊,无人打扰时,轻风细雨轻敲窗外的细竹时,才收起轻狂,面对着墙上的“难得糊涂”,脸色凝重,回忆是抹不去的,曾经的一切怎能会被这四个字掩盖。
只是无奈罢了,只是假装糊涂,只是装作听不到“民间疾苦”声罢了。 |